手机里为什么要翻墙
那天中午,工地上歇工,几个人蹲在脚手架底下刷手机。刘哥突然把手机怼到老周眼前:老周,你看看这女的,是不是……像你媳妇?
屏幕上是一段短视频。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,嘴唇下方嵌着一颗亮闪闪的唇钉,对着镜头嘟嘴比心,背景音乐是那种暧昧的情歌。评论区里,好几个男人在刷姐姐好美求联系方式,她一一回复,带着撒娇的语气。
可老周当天晚上就失眠了。他翻来覆去躺在工棚的铁架床上,头顶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,热风拍在脸上像湿毛巾捂着。他又把那个视频翻出来看了七八遍——那女人笑起来右边嘴角会微微歪一下,跟他老婆赵丽芬一模一样。
老周今年四十七,在广东佛山一个建材工地上做瓦工。赵丽芬比他小三岁,留在河南老家看孩子。两口子一年见不上两回面,平时打电话也就三五分钟,说来说去就那几句——钱打了没孩子成绩咋样你少喝点酒。
声音倒是她的声音,温温软软的,带着豫东口音特有的那种尾音上扬。可老周心里那根刺,已经扎进去了。
他又翻那个短视频账号,越翻越心惊。那女人三个月发了上百条视频,有的是对口型唱歌,有的是跳舞,衣服一件比一件少,评论区好几个固定ID天天打赏、天天留言。其中一个叫阿豪哥的,评论最露骨,女人每条都回,还加了玫瑰花的表情。
老周没跟任何人商量,第三天一早就跟包工头请了假。包工头骂骂咧咧说月底赶工你请什么假,老周闷着头不吭声,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编织袋就走了。
从佛山到商丘,绿皮火车要坐十四个小时。他舍不得买卧铺,就窝在硬座上,身边挤着返乡的打工人,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脚臭味。他全程没怎么睡,一直在翻那个账号,一条一条看,像在审一本无声的案卷。
老周没回家,而是先去了镇上赵丽芬的表姐家。表姐开门看见他,愣了一下:老周?你咋回来了也不说一声?
他到家时是早上七点。院门从里面锁着,他拍了半天没人开。隔壁王婶探出头来:丽芬一大早出去了,穿得可洋气,说是去县城。
老周站在自家门口,看着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,忽然觉得陌生得很。他从墙根找了把旧梯子,搭在院墙上,四十七岁的男人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,手脚并用翻了进去。
他没想到的是,对面楼上有个年轻人正举着手机拍,还配了一句文案:大叔翻墙回家抓老婆,看这身手,爱情的力量。
老周翻进院子,推开堂屋门。屋里变了样,墙上贴了粉色的壁纸,角落支了一个环形补光灯,旁边摆着三脚架和手机支架——这就是赵丽芬的直播间。
赵丽芬是中午回来的。她推门看见老周,先是吓了一跳手机里为什么要翻墙,然后迅速恢复了镇定。她确实打了唇钉,亮晶晶的一颗,嵌在下唇正中央,配着精心画过的妆,跟老周记忆里那个素面朝天、围着灶台转的女人判若两人。
孩子上了寄宿学校以后,她一个人在家,白天对着四面墙,晚上听野猫叫。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,三十几岁活成了五十几岁的样子。后来刷到别人拍短视频,她也试着拍,没想到居然有人看,有人夸她好看。那个阿豪哥是县城开五金店的,离过婚,总给她刷礼物。她说没见过面,但那些暧昧的聊天记录是真的。
我就是觉得……有人在乎我。赵丽芬低着头,唇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,你一年到头就打那几分钟电话,说的全是钱。你知不知道,我有时候一天说的第一句话是对着手机里的陌生人说的?
后来那段翻墙视频火了,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。有人骂赵丽芬不守妇道,有人骂老周不懂经营婚姻,有人说现在农村留守妇女的精神生活太匮乏,还有人说打工夫妻的感情就是这样,距离不是美,距离是一把钝刀子。
老周删掉了赵丽芬手机里所有暧昧的聊天记录和那个短视频账号,但他没提离婚。他跟包工头说不去佛山了,在县城找了个装修队的活,工钱少了将近一半。
这世上最远的距离,有时候不是佛山到商丘那一千三百公里,而是同一张床上两颗心之间,那几十厘米的沉默。

